前些日子，我回老家，见村里小学的旧校舍改造成了养殖场，小操场上散养着一些鸡、鸭，居然还有一头老母猪，领着一群小猪崽，在墙根处觅食。阳光下，调皮的小猪崽们追逐，甚是可爱……我不由想起当年家中养母猪的往事。

　　上个世纪80年代初，包产到户后，家中有余粮，父亲便决定养母猪。猪圈是现成的，找泥瓦匠整修一新。然后，父亲就去集市上买回了一头小母猪，交给母亲精心喂养。母亲有多年饲养肥猪的经验，养一头小母猪，当然不在话下。

　　不久，母猪就怀了崽，母亲把玉米面煮熟，加一点地瓜叶，用心喂养。到了深秋的一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院子里一片嘈杂。我好奇地下炕，出去一看，父亲和母亲都在猪圈里，猪棚的顶端还挂着一盏灯，旁边一只柳条筐里，有几只小猪崽……

　　这是我家母猪下的头一窝崽，有九只，花白的毛皮，个个圆滚滚的，哼哼唧唧地挤在一块儿。刚下的猪崽容易被母猪压坏，所以还不能把它们放猪圈里，再说小猪崽也不大会吃奶，每次都是母亲去猪棚里，先用手给母猪挠痒痒，让它躺下，再把小猪崽抱进去喂奶。像这样，一天一夜要喂好几次，很累人。好在几天后，小猪崽能自己吃奶了，母亲才把它们放在一起，但晚上还是得把猪崽捉进筐里，放在屋子里。它们喜欢挤在一起，身上有股奶香味，我有时偷偷用手去摸摸，小猪崽的身体热乎乎的，还一抖一抖的，很好玩。

　　小猪崽长得很快，大约一个月后，就得给它们加喂饲料了，玉米面、豆饼和麸皮，混合在一起，用大锅煮熟。一开始量很小，往后一天天加量。每到喂食时，小猪崽们将那口长长的石槽挤得满满当当，吃食时，发出一片“呱哒呱哒”声。吃饱了，小猪崽们便会在院子里乱跑，耳朵耷拉着，小肚子圆溜溜的，累了，便在猪圈或墙根处，惬意地躺下来，晒太阳，有苍蝇落到它们身上，小猪崽便弹弹身子，或摇摇耳朵，驱赶那些“讨厌鬼”。母亲对猪崽特别细心，每天煮猪食，刷槽子，打扫猪圈，很是辛苦。但她的内心是喜悦的，她能分得清每一只猪崽，哪只长得快，哪只不合群，哪只身子骨弱，哪只调皮捣蛋……母亲说起来，如数家珍。

　　但随着猪崽越长越大，母亲便开始心神不宁起来，因为离卖猪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此前，父亲已两次打听过价格了。终于，卖猪崽的日子到了，那天母亲几乎一宿没睡，到天明时煮了一大锅玉米面，掺上豆饼，等着喂最后一次食。同时还要做饭给父亲和西邻的大伯吃，他们要去集上卖猪。母亲这次喂得特别多，小猪崽们吃得肚子溜圆。天麻麻亮，父亲和大伯将猪崽捉到柳条筐里，绑到自行车后座上，向集市赶去，留下空荡荡的猪圈和暗自伤心的母亲。

　　那天清晨，母亲坐在猪圈旁，好久没动，直到我抱怨说上学要迟到了，她才回过神来，急忙热好饭。看着我的眼神，她竟有种很复杂的表情。只是，当时我不懂，没有安慰一下母亲。

　　后来，家里连续养了好几年母猪，这样的离别场景也一次次上演。再后来，家里盖了新房，猪圈也拆了，就不再养猪了。随着我们兄妹三人上学、工作，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母亲也不那么辛苦了，笑容一直挂在母亲脸上。

　　我结婚后，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为了上下班方便，就在单位附近找了一所房子。没想到的是，搬家那天早上，我们将一些日用品往车上搬时，不经意间一回头，我突然发现母亲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我立马想起那些年卖小猪崽的情形。

　　真是没想到，时隔近四十年，我又见到了久违的猪崽欢叫的场面。而此时，年过七旬的母亲已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饭，正等着我回家。

　　我真想能永远做承欢母亲膝下的一只小猪崽，在简朴、温馨的农家小院里，无忧无虑地跑着、闹着，在母爱的包围中，享受阳光明媚、风儿轻柔、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