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多高山，山迭着山，山连着山，一直到与祁门搭界的牯牛降，海拔一千七百多米，看着那山高路远处的云遮雾障，我们停止了脚步。这一路行来，自三月下旬开始，前后二十来天，原本是徒步秋浦河的，却也一路攀山越岭，凡有人迹处，都想去看看，仗着的是年轻体壮。这一说，就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一天来到庆东的表哥家，石台县六都的一个山村，人已很乏了。
　　我们来时，已半下午了。正是春茶采摘的季节，采过一交茶，二交茶，采到三交茶，茶叶就卖不上价了。现在的时节，一般的茶乡，茶季已近尾声，但在六都，山高雾寒，还是采茶的旺季，正应着白居易的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一路走来，见每一个茶农家都请了从江北来的茶姑子，多者十几二十个，少的人家也有五六人。庆东表哥家有茶山五十几亩，不算多，也不算少，每年请来的茶姑子十几人。江北多平原，茶姑子们来时，东家就请来木匠，茶姑子们的工钱，就折算成木匠手中的箱子、柜子、脚盆等作为茶姑子们的陪嫁。茶姑子年年都来，一般都在固定的人家，每年的茶季，东家屋里都会少几张熟面孔，也会多几张新面孔，不再来的茶姑子带着从石台山里的杉木清香，去了她们的婆家，过她们新的日月。这一段茶姑子的生活，偶或出现在她们绿色的梦里，于是便有了一夜的茶香。那逝去的日子，却不再来了。
　　这真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站在山路口，但见满山的油绿，人淹没在这大片的油绿色中，人也是绿旺旺的。
　　我们来时，表哥正忙着翻晒门前刚刚采摘的湿茶，叶片肥大，是预备做红茶的，屋子里的揉茶机旋转着，那是在做绿茶。表哥身体不太好，儿子也才十几岁，表哥家一年的吃穿用度，就全在这一季茶中了。山区天气多变，刚刚还晴空万里，霎时间便是乌云密布，表哥忙着把茶叶收进屋里，他看看天，又朝远处的山路上看看，说，就要下雨了，这些茶姑子，就等着看她们一个个淋成水鸡的样子吧。
　　木匠已经歇了手中的活计，帮东家收茶，木匠说，回来早了你又要说，你的话也难讲。
　　表哥说，你就是向着她们，十来天了，到底相中哪个了？到明天人都走了，你就等着猫抓心吧。
　　我和庆东也一起帮忙收茶，等把茶叶收到屋里，起了一阵风，门前又是一片艳阳天。茶叶堆放在堂屋的团箕里，像一座座山，泛着湿草的清香。此刻正是难得的闲暇，我们就坐在堂屋里喝茶，抽烟，闲聊着，说着山里山外事。木匠将烟头扔出门外，用他的滚刨在一只高脚木盆里里外外地滚动着，再用砂纸细细地在那脚盆上打磨抛光。
　　表哥说，我一看这就是春秀的，做得真是用心。木匠说，哪里的话，我还不是一视同仁？
　　表哥说，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你同小河湾的那个当真了没有好感？你要当真了，赶紧歇了对春秀的心思，免得害了人家。
　　听着二人的对话，连我都看得出，木匠对原先的那一个已失了兴趣，却也拿不定主意。
　　起了一阵风，山林里一片哗哗声，门前的水泥地上开始丢下密密的雨点。表哥伸头朝外面看看，说，这些茶姑子，只怕这时正在半道上，要淋雨了。
　　话音刚落，屋后的山坡上就传来一阵女子清爽的笑闹声，紧接着，大片的雨点砸下来，十多个年轻的姑娘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地拥进屋里，空旷的屋里立刻又浓郁了一股茶叶的青汁气来。听到哗的一声响，有人把顺手采来的竹笋从兜子里放到地上。
　　木匠说，老金刚才骂你们了，说你们在山头上被豪猪拖走了，被山大王拖去做压寨夫人了。
　　要拖就拖春秀，春秀好看，才会总被人惦记着。
　　我怎么得罪你们了？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说着就去追打那刚才说话的同伴。我知道这就是表哥刚才所说的春秀了。脸长长的，下巴圆润，两条光油油的辫子用橡皮筋松松地扎着，因淋了雨，湿透了的衣服紧绷绷地裹着身子，凸显出少女的秀丽。
　　茶姑子们解开胸前的布兜子，将茶叶放到地上。我开始打量这十多个江北姑娘，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刚才的一阵暴雨将她们的头发淋湿了，脸却是红扑扑的，透出一股热辣辣的气息。
　　木匠拿出长秤开始一个个地称茶姑子们摘来的茶叶。茶姑子们便不再嬉笑，眼盯着木匠手中的秤杆。木匠将茶叶袋提起来，握一下秤杆，随口报出一个数，接着去称另一个。木匠好记性，一直等到十几袋茶都称过了，这才在一个本子上记下每个茶姑子湿茶的斤两。
　　表哥说，就凭这好记性，做木匠真埋没了人才。木匠说，明年，我就打算与人合伙在丁香街上开一家饭店，伙计都请好了。表哥说，说好了，到了茶季，你还得来。那是自然的，木匠说。表哥与木匠的这一来一往，都是用心的，懂的都懂。
　　饭前的一段时间里，几个女孩开始剥那些毛竹笋，她们从竹笋的尖部撕开一道口子，将笋衣绕在手指上，就这样一路绕下去，一根根鲜嫩的竹笋便一节节地露出来，摊在地上，白生生的一片。
　　表哥说，快去洗洗，换换衣吧，淋了雨，别沤出病来。茶姑子们便又是一阵推搡，一拥而出，到另一间屋里去了。
　　表嫂在那边催吃饭了，表哥又说，小李你要想好了，等明天人走了，你就等着吃后悔药吧。木匠脸红红的，说，吃饭吃饭… …
　　吃过晚饭，有几个茶姑子相邀着去隔壁人家看电视去了，剩下几个茶姑子开始在大铁锅里做茶，她们把湿茶倒在大铁锅里，茶姑子们裸露着手臂，在那口铁锅里翻炒着，湿茶在铁锅里噼噼啪啪。那是给自家做的，好带回去孝敬爹娘，价钱是另外算的。我和庆东去了他另一个表弟家串门。我注意到表弟的妻子操一口江北口音，料想也曾是一个茶姑子，现在却做了东家娘子。
　　等我们回到表哥家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堂屋里只有小木匠和那个梳马尾辫的姑娘春秀，春秀的眼红红的，像是哭过。见我们进来，一扭身进屋去了。
　　茶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庆东用他的相机跟拍着茶姑子们的揉茶和炒茶，我到底是熬不住长夜，睡觉去了。半夜里，我闻到屋子里一股五香八角的浓香，茶篓里炭火明艳，几个茶姑子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五香闷笋。我知道，不等天亮，她们就要回江北老家里去了。明年这时候，表哥家又会多几张新面孔，也会少几张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