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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5年08月22日
半亩荷田藏旧年
莫延安
  晨起推窗,一缕荷香先于风钻进来。这香是裹着露水的,清凌凌的,沾在衣襟上便不肯走。我索性换了布鞋,往城南的荷塘去。
  荷塘原是片野塘,近年被爱荷人圈了木栏,修了曲桥。可荷还是野的,该开时轰轰烈烈开,该落时大大方方落,全不似盆栽的荷那般矜持。
  才拐过柳树巷,便见着满塘的绿云。荷叶挨挨挤挤,像无数把撑开的绿伞。有的高高擎着,要接天上的云;有的低低浮着,与水面私语。最妙是那些刚冒头的嫩叶,卷着边儿,黄绿黄绿的,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又似未拆封的信笺,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
  有蜻蜓掠过,点破一池静水。涟漪荡开处,几朵粉荷便轻轻颤起来。这时的荷是羞涩的少女,半开半合,花瓣尖上染着胭脂色。待到正午,阳光浓得化不开,荷便全然绽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白得透粉,粉得透红,像是用最细的羊毫蘸了朝霞与晚露,一笔笔晕染出来的。
  我常想,荷是极懂美学的。你看它开时,从不孤芳自赏,总是一簇簇、一片片地开,仿佛要开给整个世界看。落时也不零碎,整朵整朵地坠,跌进水里还保持着绽放的姿势,像完成了一场优雅的谢幕。
  塘边有老妪卖莲蓬。青布衫子,银发绾得齐整,面前竹匾里堆着新摘的莲蓬。我买两个,剥开翠绿的外壳,露出雪白的莲子。咬一口,清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恰似这夏日,有灼人的热,也有沁心的凉。
  日头渐高,蝉声稠起来。荷塘里却愈发静了,只听得见水珠在荷叶上滚动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时光在敲小鼓。有游鱼在叶下穿梭,吐出一串串银泡,转眼又不见了。
  一孩童举着网兜追蜻蜓,网兜掠过荷叶,惊起几只。那蜻蜓便歪歪斜斜地飞,最后停在一朵半开的荷尖上。孩童踮起脚,小手刚要触到,蜻蜓又飞了。他也不恼,咯咯笑着,追向另一朵荷。
  这场景让我想起旧年。那时外婆家的院角也有个小荷塘,夏日傍晚,她总爱搬了竹椅坐在塘边,摇着蒲扇说:“荷是水做的魂,开在尘世里,却一尘不染。”我那时小,不懂这话,只顾着数荷叶上的水珠。现在想来,外婆的话,倒像是给荷写的判词。
  正午的荷塘像幅水彩画,到了傍晚,又成了水墨。夕阳把云染成橘红,投在荷塘里,便有了深浅不一的绿与红。荷叶的边沿镀了金,荷花的粉也愈发温柔。有归鸟掠过水面,翅尖沾了水,甩出几串晶莹。
  暮色四合时,荷香更浓了。这香是混合的,有荷叶的青,有荷花的甜,还有泥土的腥,糅在一起,成了夏日独有的气息。我站在桥上,看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荷叶深处,忽然懂得,为何古人总爱把荷种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归途,衣襟仍沾着荷香。这香会跟着我回家,在枕边,在书页间,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漫出来,把我带回那个有绿云、有粉荷、有银泡般游鱼的夏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