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03日
生有涯,爱有涯
叶浅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第六届主席团成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等,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奖、冰心散文奖、云南文学艺术奖等,多篇文章被收录中学生辅导教材、中高考现代阅读题及各种文学选本。已出版个人文集8部。
北郊长松园的椅子上,坐着一干亲戚,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别我的姑妈。
有的亲戚,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有的甚至只是小时候在一起玩过,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对其中的一个叫了声小名,问他还记得我不。他也叫出了我的名字。表妹说,他与我同岁,看上去已经是半老倌了。我们摸了摸自己的年龄,都还以为自己只有18岁。
小时候,我们往返于南山北山的亲戚间,表哥的表哥,表姐的表姐,都表在了一起,哈哈呵呵地玩乐。山中岁月短,不知别后事。回头一看,长辈们为我们筑起的篱笆墙,已经倒一个又一个的篱笆桩。
姑妈安静地睡在冰棺里,她再也不能大嗓门地招待来客,与众人说笑了。我叫一声姑妈走好,咽回泛起的眼泪,与表弟媳一起帮她整理遗容。表弟媳哭着说,有点好吃的,姑妈坐着公交都要给她的双胞胎孩子送去。姑妈记着东家的疼,西家的痛,北风的冷,南风的凉。
灵堂里,站着她一生想护持的周全。儿孙一排,子侄成行。那些年,从她家里出嫁的侄女们都做了奶奶或外婆了。操不完的心,在这里,她终于放下了。
主持台上写着:生有涯,爱无涯。看上去有种温暖的延长,在生命尽头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菊花。白菊花握在我们每个人的手中,祭拜后放在姑妈的肉身上。爱,便随着菊香,融化在青烟里。尔后,在时间长长短短的消解中,弥散于尘世,仿佛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皆会在时间中离散。
我的两位亲姑妈已去天堂好几年了,生有涯,爱亦有涯,已经在我的身上演练过数次。今天送别的这位姑妈,是我二姑妈的小姑子。二姑妈与寡居的婆婆共同护持小叔子小姑子们长大,所谓长嫂如母,在我的二姑妈这里有淋漓的体现。她的小姑子便顺理成章地成为我的姑妈。在长达几十年的交往中,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亲人。我叫她三姑妈。
三姑妈读书至中学,认识云大毕业的姑爹,自由恋爱结婚,伉俪情深,育有二子一女。他们一直在昆明生活,昆明因此而成为一个重要据点。家族中读不了书的男孩女孩们,亲戚的亲戚,故交的故交,都摸着这条线来到了昆明。打工的,做生意的,嫁的,娶的,在三姑妈的操持下,都有了不同的着落。
四年前,我们一干姐妹陪着三姑妈去逛公园,一盘一算,我便是那最后一个来到昆明的侄女辈。当时还跟三姑妈开玩笑,若是我读不了书,早该是被她嫁到了城中村,那么也会像我的姐姐们成了拆迁户,房子有一堆,哪还用现在来操心买房子的事情。三姑妈说,真是憨姑娘了,你读了那么多书,又写了那么多书,是别人家几代人都没有的事,那点房子算啥事呀。那时的三姑妈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胸中装着沙场百万兵,我只是其中的一个。
那时,她的大哥(我的二姑爹)还在世,他们兄妹走走歇歇,我们姐妹说说笑笑。转眼,他们二人都谢了人间。
此刻,三姑妈的二哥颤悠悠地走进灵堂,拐棍和眼泪一起落在石板上。他说,老姊妹三人,就丢下我一人了!82岁的他,当了一辈子的外科医生。我记得,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开刀、做手术”等字眼,都来自他。在煤油灯下的小山村,那是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他还救过我妹妹的命。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扶着悲痛的他,直到我也成为悲痛本身。
十几年前,三姑爹住院,医生要切开气管抢救的时候,三姑妈作了一个重大决定,不能让三姑爹受这种罪。有着老知识分子风骨的三姑爹在清醒时就交代了后事,他把一切安排妥当,最大程度地保证姑妈有一个幸福的晚年。三姑妈这几年在病中常说,怕是自己也无福消受三姑爹留下的好日子了。
我找对象的时候,曾经对于身高百般挑剔。三姑妈强烈反对,让我不要计较这外在的并不重要的东西。三姑妈比三姑爹高出一个头,她说,你看我们多好。如果我也像你这么挑剔,那我不要错过这好姻缘了。我那时浅陋的想法是,结婚后在一起逛街,如果不到一米八,我们多么不相配呀。我这该死的看上去一米七的身高呀!我唯一不知道的是,结了婚鬼才跟你逛街呢。
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三姑妈承认我犯的低级错误。直到此时,我站在一个沉默了的三姑妈面前。我也变得沉默了。
白色的小花,以男左女右的规矩飘在胸前,布置得像通往天堂之路的长廊,我们在沉重的哀乐中送别三姑妈。在天堂之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阴阳就两隔了。
我们坐在殡仪馆的凳子上,等待我的三姑妈变成一捧灰,由孝子贤孙捧着出来。空气中有股烧焦的味道,寻着那味道,我已无法分辨哪一种是三姑妈最后的温暖。我问邻座的二嫂闻到了吗?她嗅了嗅空气,再一次确认她的鼻炎。大嫂洒脱,她说,反正这里都是每一个人的归途,早早晚晚的事儿。
来殡仪馆送别的人特别多,浩浩荡荡地来一拨,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一拨。我们在一个餐馆,以姑妈离世的名义,进行一次聚会。然后道别,进入各自忙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