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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03日
泊年
徐秀米
  马年像个莽撞的孩童,已横冲直撞地挤到节气的队列前端。母亲那句话又适时响起:“小孩盼过年,大人怕过年。”我花了半生,才真正听懂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的年始于水上。从小随父母在运输队的船上生活,对过年的盼,不过是盼船歇下来回到岸上的家,围在锅灶边等母亲现炸的肉圆出锅。肉圆金黄酥香,见它就见了年。至于收压岁钱或放鞭炮,我没什么执念。从小就知道,收到的红包总是由母亲再添些许用作还礼,那红封在我手里捂过,吉祥的寓意就算来过了。
  读书后,我对过年生出清晰的与食物无关的渴望——一身新衣裳。
  那时父母的船运工作,薪水相当微薄,不仅要撑起一家人的各种用度,还要接济苏北老家的叔伯。不夸张地说,真有点家寒如洗,新衣服自然是奢侈品,缝缝补补穿到破是常态。但每年过年,母亲会变戏法一样让我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穿新衣于我是一年一度的盛事,穿上前必须要早早理好发、洗好澡,干净才配新衣。母亲说,这是洗净旧年的污秽,迎接新年新气象的意思。
  我的新衣服,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最好看的是衣襟袖口上的盘扣,母亲会盘出牡丹扣、蝴蝶扣、桃花扣等各种花样布扣,好像盘出它们就盘出了我生命里的春天。
  我穿衣的体面是父母用汗水和仁心换来的。那时船队业务基本上固定从湖州货物装船运输到上海郊区,由码头工人人工倾卸。轮到我船出货时,父母总会帮着工人一起背扛肩挑,还会为他们送上茶水和点心,日子久了,交下不少朋友。母亲还常凭一手好手艺帮他们翻丝绵、纳鞋底。那些工人除了常送些蔬菜活鱼到船上,这让母亲感激不尽。那个票证年代,他们还会省出些布票塞给母亲。母亲有了布票,就会去上海市区的布店给我扯布做新衣裳。
  我的新衣总比旁人亮眼些。盘扣漂亮,衣上花色也好看,伙伴们常似懂非懂地摸一摸很肯定地总结:“到底是大上海的料子。”那羡慕的目光,在我心里酿出小小的骄傲,也让我成了孩子堆里拥有“衣品话语权”的那个人。可因这虚名而生的拌嘴也不少,委屈咽不下时,情绪是破碎漂泊的,找不到停靠点。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年成了岸与船之间的漫长等待。新衣不再要紧,要紧的是渴望行船在外的父母回家。其实他们永远忙碌,船上忙航行,岸上忙洗烹煮,根本无暇与我多少言语。可有他们在的屋檐下,我就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像船下了锚,泊在港湾,很稳。
  长大后,对年的期盼更确切地落在年前那几日。那是纯粹轻盈的时光,工作暂时放下,三餐都有母亲烹制的可口饭菜,连洗碗也被母亲阻拦。惬意得可以独处,也可以闹聚,卸下了平日的担子,空气甜了,笑话多了,故事鲜活了,世界也宽阔了几分。总之,年前的那几天,既盼它快来,又怕它走得太快。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母亲说的怕过年,是怕年一过,幸福的岸上生活就消失了。
  结婚后,才发现年是另一场航行,我成了那个掌舵的人,备礼请客、走亲访友,人情的江河波涛汹涌,肆意冲刷着本就短暂的年假。有几年,我带女儿出国旅行,以“见世面”为由逃避因年而生的恐惧。可在除夕夜,我在酒店房间里刷到那张缺了我俩的全家福,异乡的灯火突然暗了下去。
  母亲说得对,大人怕过年。怕的是时间太快,怕的是人情太重,怕的是团圆太短。但当孩子在门口放下行囊,亲友于久别后道来问候,是年为我精准锁定了情感之舟的锚点。
  想起儿时某个除夕,船的歇泊地离岸上的家有点远,按照规矩先在岸上家里放完炮仗后,父母还得回到船上守年夜,以求来年生意兴隆。那夜雪大,母亲怕我冻坏不许我跟着同去,我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说船上人家,团在一起不容易。说着就驮起我,深一脚浅一脚出发了。
  细想来,何止船上人家。人之成长,皆有漂泊时,如水上离舟。好在,时光长河终有一处渡口,它是“年”。它岁岁等候,容万千离舟归岸、停泊。而岸边所有关乎“年”的声响与仪轨,或喧腾的烟火或往复的礼数,都成了这渡口的一部分:是护舷的靠球,也是系缆的桩头。它们弹开船,又系住船。
  于此间,一生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