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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10日
过年与月亮
庞余亮

  庞余亮,江苏兴化人。著有《半个父亲在疼》《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丑孩》《神童左右左》《躲过九十九次暗杀的蚂蚁小朵》《看我七十三变》等。有作品被译介到海外,曾获童话金翅奖、孙犁散文双年奖、万松浦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准确地说,村庄里的年味是年猪的叫喊声泄露出来的。
  年猪的意思就是宰掉养了一年的猪准备过年,也叫做宰年猪。
  腊月里,年猪的嚎叫声高昂,打破了雪后村庄的安静。看热闹的我们在扁脸屠夫的面前窜来窜去,要是换在平时,扁脸屠夫的臭脾气早就发作了,不是骂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是用手中的杀猪刀威胁我们。
  到了宰年猪的时节,扁脸屠夫不会发脾气,他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宰了东家的年猪,接着就要去宰西家的年猪。
  每个宰年猪的人家都得首先把家里所有的锅烧满沸水,等待烫猪身煺猪毛。
  扁脸屠夫宰年猪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但有一样程序是好玩的,每当把年猪宰完之后,扁脸屠夫得在年猪的某个脚上剥下一个口子,然后用嘴凑在上面吹。
  扁脸屠夫往猪皮里吹气的时候,他会要求主人同时用铁钎使劲捶打猪身。
  扁脸屠夫吹,主人敲打,嘭嘭嘭,嘭嘭嘭,猪身竟然慢慢鼓起来了,它好像越来越胖了,等胖到符合煺猪毛的要求,屠夫就停下来了。
  扁脸屠夫肺活量实在太惊人了,他总是能把年猪吹成了猪“气球”!
  现在想起来,如果他要是去吹玩具气球的话,肯定每只玩具气球都会被他吹炸的。
  很快就到了腊月廿四,必须送灶了。送完灶就是掸尘。这事情必须是父亲做的。
  本来掸尘这件事不是很滑稽,滑稽的是掸尘的父亲会向母亲索要她扎在头上的红方巾。“扎方巾”是我们这里妇女的头饰。谁能想到父亲会把母亲的红方巾扎在头上,用竹竿绑着的新扫帚仰头“掸尘”呢。
  看到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会扎着红方巾,我暗暗想笑,可又不敢笑。后来我看到了母亲偷笑,我也笑了。
  父亲似乎看到了我在笑,眼睛对我狠狠瞪了一眼。我赶紧止住笑,把那些搬出堂屋的板凳拎起来,拎到河码头上,给板凳们“洗澡”。
  腊月的水很冷,可我不怕冷,一边洗,一边笑。
  看到有人来到码头上,我赶紧收住笑,我知道我是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父亲正扎着红方巾的,更不能让别人看见父亲的滑稽相。如果看到了,就是我们家的笑话。
  父亲除了要做好掸尘这件家务,还需要在大年初一早上做家务,不需要做了整整一年家务的母亲吩咐,父亲会自动起床做家务。
  其实在除夕夜,母亲把年夜饭忙完之后,给我们换完新衣,穿好新鞋,给我们每人一份压岁钱,并嘱咐我们记得把新鞋子要放在地板上。母亲就开始休息了,一直休息到大年初一的中午。
  大年初一的早上,早早“高升”的父亲(父亲不允许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说“起床”,只能说“高升”)开始点炮仗。
  父亲早就叮嘱我们了,大年初一早晨,必须要等他烧好早饭,并且给睡在床上的我们一块云片糕“甜嘴”之后才能“高升”(起床)。
  其实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急切盼着过年的我们早就被别人家的炮仗声惊醒,可是父亲没有给我们云片糕“甜嘴”之前,我们是不能说话的。
  躺在床上的我们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父亲“高升”,洗漱,烧早饭,放“天地炮”。
  平时不做家务的父亲实在是太笨拙了,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缓慢,慢得我们干着急。
  总算到了放“天地炮”的时候,我们那颗干着急的心才如炮仗声切切实实地松弛开来:那个盼望了三百多天的年,真的到来了啊。
  过年最快乐的是“五天年”,也是从初一到初五的这五天。但这钻石般的“五天年”的热闹实在消失得太快了啊,就像手中的纸糖,就那么几块,可是再怎么省着吃,舌头也会把那糖块一点点舔掉的啊。
  好在还有别人家的鞭炮带来的热闹。
  正月里,有人家嫁女儿,也有人家娶新娘。办喜事的时候,这就有鞭炮声。鞭炮的热闹是最响亮的热闹。
  往往鞭炮在哪里响起,我就会在哪里出现。
  小鞭炮会有炸完的一天,就像“五天年”,就像那些嫁过来的新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很普通的女子了。
  幸好还在正月,正月里还有一个大热闹,那就是正月十六日晚上的热闹。
  长大之后,我跟外地的友人说起我们那里的正月十六,他们觉得特别诧异,为什么不是正月十五啊?
  是啊,为什么不是正月十五的热闹呢?
  但风俗这个事情是说不清的,“风俗”这个词里有个“风”,我理解的意思就是随风飘散的意思,很多地方的不同风俗都有“风吹哪一页读哪页”的味道。
  还是说说我们那里的正月十六夜的热闹吧。
  “ 十六夜,炸麻花,偷糍粑,撩人骂。”
  这里的“十六夜”是指正月十六的晚上。
  正月十六的晚上是一场规模不小的热闹,热闹的主角当然是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
  “炸麻花”是用玉米粒放在铜火炉里面炸成麻花,正月十六的晚上,麻花炸得越多,偷粮食吃的老鼠的眼睛就会炸瞎。
  “偷糍粑”是指我们必须要去别人家偷“团”。“团”是我们这里腊月里做的糯米团,蒸好了可以放在水缸里一直吃到端午。平时是不允许“偷”的,可正月十六是可以“偷”的。
  “ 偷”其实是一种仪式,心知肚明的,但被偷的人家必须要骂“小偷”。而做“小偷”的我们最喜欢听人骂,因为在正月十六夜被人家骂了是最吉利的,能去晦气的。
  “偷”来的“团”必须当天晚上切下来,炒成糍粑吃掉。
  吃完糍粑之后,就是漫长热闹的高潮部分了,大人和小孩都要到打谷场上跳火堆。
  这个跳火堆又叫跨“屯”事。
  “屯”就是易经里所说的困难之事。跨“屯”事是指把一年最倒霉的事全部抛弃掉。
  火堆是用去年秋天的稻草点燃的。
  那时候的田野里,全是火堆,全是跳火堆的人,人影,火影,还有月亮的影子,我们全在漫长热闹的中央。
  我常常梦见那热闹的场景。
  我们一家人在跳火堆。总是父亲先跳,接着是母亲,再后来是哥哥,接着是我。
  我在我的长篇小说《丑孩》中,就在结尾用了跳火堆这个情节,每一次越过火堆,我都觉得长大了。
  正月十六了,正月过了一半,天上的新月亮很圆。因为是春天,腊月的黏土早变成了疏松的土,踩上去,打谷场上的土变得软绵绵的。
  每次跳完火堆,我看着长了几码的新脚印,新布鞋底密密的针脚窝烙在稣土上,每一个针脚里都盛满了新的火光新的月光。
  过了正月十六,乡村的年就真正过去了。在此之后,迎接我们的就是长长的忙日子。父亲的忙日子,母亲的累日子,我们的苦日子。
  好在每个月都有月亮升起,每当月亮升起来,我就会盯着月亮看,月亮当然也盯着我看。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