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17日
在老家过年
我五岁之前就知道湖南浏阳和江西万载这两个地名。过年时，最盼望得到的东西是鞭炮。买到手里的鞭炮不是浏阳就是万载，以至于很长时间我希望在这两个地方凭空变出一个亲戚来。
一根两厘米长、有引信的鞭炮就是一笔财富。如果有一小挂鞭炮，那就是……我无法用词语表达出这种惊喜。最好不要有，太多了，我会觉得自己不配享有。
但是有一天早上起床，祖父递给我一个方形的油纸包：“永伢，拿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接过来，比手掌大一点，薄薄的，是方片糕吗？我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哎，里面真是一小挂鞭炮呀。
我追着祖父问，“这是给我的，我一个人的？”
“孬子，今年大年三十。”
我知道了，今天过年呀。从抽屉里拿出友谊牌香脂盒，将这挂鞭炮珍藏起来。香脂盒是小姑用过的，我问她讨，小姑说，“你是男伢，要这个做么事？”——谁知道呢，我搜集大人扔掉的针头线脑、小石头、光溜溜的小树杈，还有不同颜色的小玻璃瓶，香脂盒虽然没用，但它好看，先收藏起来，总有用到的时候。你看，现在用它装鞭炮多好。不是把这一挂鞭炮整个放进去，要拆开每个鞭炮的引信，一根一根从大引信上解开来，不能拽，拽断、拽松一根引信，就是一根只能呲花的鞭炮了。
有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将这串鞭炮一下子点燃会怎样？
那还能怎样，就会噼里啪啦响一阵子，伴随着金色的小火花，一团青烟，一阵香味。如果是我捏在手里点着它，那简直太开心了。我会捏住最后一根鞭炮不放手，我要让它在我指尖爆炸，疼痛会压住过多的快乐。
然后，青烟散开，香味隐去，再过一会，除了地上一些碎屑，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欢快的事过去得太快了。如果我一根一根点燃这些鞭炮，快乐就会延长很多。
我将香脂盒藏好，现在，我是一个大富翁，我有一整盒全都有引信的鞭炮。
祖父在吃年夜饭时点的一挂鞭炮，快有我个头高，祖父点着就扔到地上，这是一年之中最喜庆的时刻。全家人被一屋子的烟雾包裹。桌上的饭菜香气和鞭炮的气味融合在一起，祖母都忍不住小声咳嗽起来。我早就听祖父说过，鞭炮越响，来年一家人运气越好。中间不能断，如果有哑炮，可不吉利。等到最后一根鞭炮炸响，屋子里沉寂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家人要坐到饭桌前吃年夜饭。
我惦记着燃放之后总有几根脱落的、带引信的鞭炮吧，至少有引信烧完了还没能被点燃的呲花炮。打着灯笼蹲在地上，飞快地寻找，捡到有引信的，一阵大欢喜；有呲花的，小一点的欢喜。手里攥满了，就塞进棉袄口袋。有时看上去有引信，其实已经炸裂了，中间露出爆炸后的黑洞，为什么引信还在上面呢？我不明白，想问祖父，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年夜饭不能乱说话，我就忍住了没问。过了年，这一点疑问给忘了。
好多年以后想问，祖父去世。他下葬在村口的祖坟地里，坟头上堆满了鞭炮，点着之后，整个村子都炸响了。一根鞭炮炸到我脖子上，强烈尖锐的刺痛，让我的忧伤得到片刻缓解。我跟小姑说，“祖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为什么有一根鞭炮弹到我脖子里，你看，这里是不是烧黑了一块？”小姑说，“我看看，是有一块小黑点。莫乱讲，村子里谁不知道你孝顺。”说这话的时候，我27岁了。
祖父给我的那挂鞭炮，我舍不得拿出来燃放。吃完年夜饭，全村的男伢都会跑到祠堂里捡祭祖时点燃的鞭炮，炸裂之后的碎屑铺满了祠堂地面。有的来得早，捡到有引信的；运气好的，还能捡到一小串十几根鞭炮；有的来得迟，也能捡到失去引信的呲花炮。
有引信的、没引信的，我都要。捡回去，铺在桌子上，先挑出有引信的。那些没有引信的鞭炮，从中间折断，微微露出火药，六个或者八个围成一圈；再选一个折断的鞭炮，用火柴点燃火药，火花冲着铺在地上的一圈，顿时一圈火药都被点燃，发出热烈的火焰，呲呲作响。失去引信，只要火药还在，我们都不忍抛弃。玩呲花炮需要耐心，一一折断，留神不要抖落里面的火药，围成一圈时要注意两两相对，这样呲出来的花最连贯最闪亮。没有电灯，村庄的夜晚靠煤油灯点亮，我们半蹲在地上玩呲花炮，光线微弱，呲花就显得更加亮堂。为了这一点亮，我们费了很多心思，在鞭炮碎屑里捡出来，在手心里捏出汗，最后，火花四溅，照亮围着看的孩子的缺牙。“缺牙齿，吃狗屎，狗屎吃一担……”看到缺牙，不由得唱起来，突然想到是过年，不能说脏话，又将没念完的儿歌吞回去了。
有引信的一般玩法是点燃，扔出去，扔到高处，噼啪一声，一阵烟；扔到水里，噗呲一声，水里会冒出一个灰色的烟泡。也可以用小瓦片盖住，火药多的会把瓦片炸裂，火药少的发出沉闷的声音，瓦片轻轻跳起来，落在泥地里，还是完好的。
最有诱惑力的玩法是捏在手上燃放。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鞭炮的尾巴，轻轻的碰触，千万不要用力。点着之后，用力将胳膊往前伸，伸得越远越好，侧过身子，闭上眼睛，等着爆炸。
不要看引信，不要用力，最后，鞭炮爆炸时，指尖会感到闷闷的，有时是麻麻的，并不怎么痛。炸开之后，鞭炮的尾巴要捏在指间，如果末了害怕，仍由鞭炮脱落，会被嘲笑胆小。
得到鞭炮的机会太少，就特别珍惜每一根带引信的鞭炮和失去引信的呲花炮。
祖父给我的那一挂鞭炮，我左排右放，在香脂盒里堆了两层，终于收藏好。我怕丢失，改藏了好几个地方。正月里准备拿出来放，找不到了。
那么多的欢乐，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将它藏哪了。
一根两厘米长、有引信的鞭炮就是一笔财富。如果有一小挂鞭炮，那就是……我无法用词语表达出这种惊喜。最好不要有，太多了，我会觉得自己不配享有。
但是有一天早上起床，祖父递给我一个方形的油纸包：“永伢，拿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接过来，比手掌大一点，薄薄的，是方片糕吗？我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哎，里面真是一小挂鞭炮呀。
我追着祖父问，“这是给我的，我一个人的？”
“孬子，今年大年三十。”
我知道了，今天过年呀。从抽屉里拿出友谊牌香脂盒，将这挂鞭炮珍藏起来。香脂盒是小姑用过的，我问她讨，小姑说，“你是男伢，要这个做么事？”——谁知道呢，我搜集大人扔掉的针头线脑、小石头、光溜溜的小树杈，还有不同颜色的小玻璃瓶，香脂盒虽然没用，但它好看，先收藏起来，总有用到的时候。你看，现在用它装鞭炮多好。不是把这一挂鞭炮整个放进去，要拆开每个鞭炮的引信，一根一根从大引信上解开来，不能拽，拽断、拽松一根引信，就是一根只能呲花的鞭炮了。
有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将这串鞭炮一下子点燃会怎样？
那还能怎样，就会噼里啪啦响一阵子，伴随着金色的小火花，一团青烟，一阵香味。如果是我捏在手里点着它，那简直太开心了。我会捏住最后一根鞭炮不放手，我要让它在我指尖爆炸，疼痛会压住过多的快乐。
然后，青烟散开，香味隐去，再过一会，除了地上一些碎屑，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欢快的事过去得太快了。如果我一根一根点燃这些鞭炮，快乐就会延长很多。
我将香脂盒藏好，现在，我是一个大富翁，我有一整盒全都有引信的鞭炮。
祖父在吃年夜饭时点的一挂鞭炮，快有我个头高，祖父点着就扔到地上，这是一年之中最喜庆的时刻。全家人被一屋子的烟雾包裹。桌上的饭菜香气和鞭炮的气味融合在一起，祖母都忍不住小声咳嗽起来。我早就听祖父说过，鞭炮越响，来年一家人运气越好。中间不能断，如果有哑炮，可不吉利。等到最后一根鞭炮炸响，屋子里沉寂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一家人要坐到饭桌前吃年夜饭。
我惦记着燃放之后总有几根脱落的、带引信的鞭炮吧，至少有引信烧完了还没能被点燃的呲花炮。打着灯笼蹲在地上，飞快地寻找，捡到有引信的，一阵大欢喜；有呲花的，小一点的欢喜。手里攥满了，就塞进棉袄口袋。有时看上去有引信，其实已经炸裂了，中间露出爆炸后的黑洞，为什么引信还在上面呢？我不明白，想问祖父，一家人已经开始吃饭了，年夜饭不能乱说话，我就忍住了没问。过了年，这一点疑问给忘了。
好多年以后想问，祖父去世。他下葬在村口的祖坟地里，坟头上堆满了鞭炮，点着之后，整个村子都炸响了。一根鞭炮炸到我脖子上，强烈尖锐的刺痛，让我的忧伤得到片刻缓解。我跟小姑说，“祖父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为什么有一根鞭炮弹到我脖子里，你看，这里是不是烧黑了一块？”小姑说，“我看看，是有一块小黑点。莫乱讲，村子里谁不知道你孝顺。”说这话的时候，我27岁了。
祖父给我的那挂鞭炮，我舍不得拿出来燃放。吃完年夜饭，全村的男伢都会跑到祠堂里捡祭祖时点燃的鞭炮，炸裂之后的碎屑铺满了祠堂地面。有的来得早，捡到有引信的；运气好的，还能捡到一小串十几根鞭炮；有的来得迟，也能捡到失去引信的呲花炮。
有引信的、没引信的，我都要。捡回去，铺在桌子上，先挑出有引信的。那些没有引信的鞭炮，从中间折断，微微露出火药，六个或者八个围成一圈；再选一个折断的鞭炮，用火柴点燃火药，火花冲着铺在地上的一圈，顿时一圈火药都被点燃，发出热烈的火焰，呲呲作响。失去引信，只要火药还在，我们都不忍抛弃。玩呲花炮需要耐心，一一折断，留神不要抖落里面的火药，围成一圈时要注意两两相对，这样呲出来的花最连贯最闪亮。没有电灯，村庄的夜晚靠煤油灯点亮，我们半蹲在地上玩呲花炮，光线微弱，呲花就显得更加亮堂。为了这一点亮，我们费了很多心思，在鞭炮碎屑里捡出来，在手心里捏出汗，最后，火花四溅，照亮围着看的孩子的缺牙。“缺牙齿，吃狗屎，狗屎吃一担……”看到缺牙，不由得唱起来，突然想到是过年，不能说脏话，又将没念完的儿歌吞回去了。
有引信的一般玩法是点燃，扔出去，扔到高处，噼啪一声，一阵烟；扔到水里，噗呲一声，水里会冒出一个灰色的烟泡。也可以用小瓦片盖住，火药多的会把瓦片炸裂，火药少的发出沉闷的声音，瓦片轻轻跳起来，落在泥地里，还是完好的。
最有诱惑力的玩法是捏在手上燃放。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鞭炮的尾巴，轻轻的碰触，千万不要用力。点着之后，用力将胳膊往前伸，伸得越远越好，侧过身子，闭上眼睛，等着爆炸。
不要看引信，不要用力，最后，鞭炮爆炸时，指尖会感到闷闷的，有时是麻麻的，并不怎么痛。炸开之后，鞭炮的尾巴要捏在指间，如果末了害怕，仍由鞭炮脱落，会被嘲笑胆小。
得到鞭炮的机会太少，就特别珍惜每一根带引信的鞭炮和失去引信的呲花炮。
祖父给我的那一挂鞭炮，我左排右放，在香脂盒里堆了两层，终于收藏好。我怕丢失，改藏了好几个地方。正月里准备拿出来放，找不到了。
那么多的欢乐，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将它藏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