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腊月十五以后，在小巷的三岔路口处，就会看到有个老人摆开一张折叠的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裁剪好的一叠红纸，那叠红纸上还压着一块硕大的玉石，另外桌子上还有笔砚若干。老人是专门在这里给人写春联的。
　　这个路口是我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二十多年前，我就看见他在巷口为人写春联了，那时候，他人还不老，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当时，他写春联的生意特别火爆。到了快过年的头几天，乡镇进城的人多，求他写春联的人还排着长队。他呢，只顾低着头写，写好后把春联晾在地上或挂在墙上。长桌上有一个盒子，盒子上标明标价，买春联的人挑好春联后，把钱丢在盒子里。他没有时间找钱，你丢多少钱，他也不过问。
　　后来，他人老了，字越写越好，但买春联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我路过时，他也有工夫和我打招呼了。交谈后我得知他姓曹，终生未娶，一个人过日子。平时无事可做，唯有书法这一嗜好。曹老对我说：“我一辈子热爱写字，总得让写字发挥点作用吧？摆这个摊，一是为了给节日添一点喜庆，二是为自己增加点收入。”
　　前几天，我又看见曹老了。他坐在那个小木桌前，巷里的风把红纸吹得上下翻动。曹老的头发和胡须全白了，瘦长的身子像一根在风中枯萎的芦苇。见到我走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装着没看到我。我径直走到他的长凳前坐下，问他：“今天怎么样？”曹老脸红了：“今天还没有开张哩。”我惊讶了，整整一天，一张春联也没有卖出去？
　　看了看四周，我发现置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的，也不少啊。可就是没有人光顾曹老的摊位，甚至看上一眼。也有许多买春联的人，但他们手里的春联全都是印刷品。印刷品纸厚，纸面散发着光泽，纸背上还有双面胶，贴春联时，用手撕掉外边的保护膜，不用胶水，就可以贴在门框上。曹老叹了口气说：“还有哩，现在许多年轻人都不贴春联了，唉，年味嘛，一年一年的都有改变。”
　　我帮着曹老吆喝了一会，还是没有人来。暮色四合，小巷里行人渐渐稀疏了。曹老把笔墨纸砚收了起来，准备放进袋中。他佝偻的身体有点迟钝，手微微地颤动着。我忽然有点心酸，对他说：“曹老，你慢点收摊，你还没有给我写哩。”曹老抬起头来，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对我说：“你真是来买我的春联的？”我点了点头说：“ 是的。”曹老顿时来了精神，重新铺开纸，敛袖磨墨，凝神聚气，笔走龙蛇，很快为我写好了一副对联。
　　他得意地把对联展示在我的面前，对联写的是：“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我知道这是唐代诗人王湾的诗句，意思是新年交替之时，旧的东西还在，新生的东西就已经锐气勃勃占领高地了。曹老爽朗地大笑：“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买春联是为了安慰我。现在生活好了，我写春联呢，主要是图个喜庆，也不靠卖它为生。时代在发展，这副春联可能就是我的封笔之作了。我把它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回家后，我把这副对联贴在门上，一阵春意顿时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