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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5年08月29日
土地深处的应答
杨洋
  春雨裹着粪土的气味,淅淅沥沥飘洒了一夜,到天明竟也不肯歇息。农人推开柴门,只见天空如洗过般湛蓝清透,地上却已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田间,泥土黏稠而湿滑,脚踩下去便深陷其中,泥浆竟漫过脚踝,拔脚时发出“噗嗤嗤”的声音。他抬头仰望,眼中却毫无怨尤,春种秋收,向来如斯,便是这般泥泞,也成了生命轮回里重要的见证者。
  农人扶起犁具,那犁头在冬雪中沉寂良久,此时终于醒了,舔食了霜花,重新露出亮铮铮的光来。犁具所过之处,泥土如浪花般朝两边翻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夹裹着去年残存根茎的气息。农人吆喝声起,鞭子在空中轻甩出声响,老黄牛便顺从地牵引着犁具,在泥泞中稳步前行。犁具划开土地,如同裁开厚重的地衣,在深褐色的泥土间切出整齐的印痕。种子们随之被农人宽厚的手掌播撒入泥土深处,仿佛坠入了一梦绵长。不久后,嫩芽便钻破土壳,怯生生地探头探脑,只见大地渗出的点点绿汗,终于浮出地表。
  春耕之后,田野便由喧嚣复归寂静。农人每日照例巡田,却并不驻足细看。他深知麦苗不会因注视而拔节,亦不会无人眷顾便委顿。庄稼的成长,向来只关乎土地深处的脉动与天光雨露的浸润。夏天正午的日头热辣辣地灼烤着,麦苗在无声无息中默默生长,绿意由浅入深,由疏转密,于无人处努力伸展腰肢。整个夏日,麦田里没有留下农人的脚印,只有风过麦浪的沙沙声与布谷鸟的声声催促,在空旷中回荡。麦子们只管静默地吮吸着日精月华,在无人注目处,悄悄把青涩的汁液酿成了金黄的颗粒。
  秋分过后,东北三省的麦穗终于垂下了沉甸甸的头颅,田野里金黄一片,在阳光下,麦芒熠熠闪烁,如同无数金针扎在蓝色缎面上。农人挥动镰刀,刀刃在麦秆间游走,发出清脆的嚓嚓声。麦子应声倒下,被捆束成捆,麦捆排排站立,如怀孕的妇人般饱满而沉默。打麦场上,麦粒欢跳着脱壳而出,似金色的雨点纷扬而下。农人弯腰捧起一捧麦粒,麦粒饱满金黄,在他粗糙的掌中熠熠生辉。他久久地凝视着,手指一遍遍摩挲过掌心,仿佛在数点着每一粒微小的收获。那手掌上纵横交错的纹路里,刻写着经年累月犁具翻耕的辛劳,映照着烈日炙烤与寒霜浸染的痕迹。而每一粒饱满的麦子,都如一个坚韧的逗点,在泥土深处无言的序章之后,默默接续着时光的句读。
  这时,田垄尽头走来一位少年,他双手捧起一捧新麦,郑重地送到农人面前。农人看见少年眼睛里的光,便如当年自己初识稼穑时节的模样,那光中有初生牛犊的无畏,也闪动着对土地永恒的惊奇与憧憬。
  农人脸上浮起笑容,皱纹如同麦田里被犁具翻开后的泥土,松弛而舒展。他伸手轻抚少年递来的麦粒,那麦粒在掌中沉甸甸地滚动着,像是一颗颗小太阳。原来农人的一生,便在如此耕耘中过去了,而麦田亦如土地在农人手中打开的书卷,一页页被犁具翻过,一行行被镰刀写下诗句。
  春雨来时,人只道是寻常湿润,直至秋至之际,方知土地深处的应答早已在泥泞与寂静中酝酿成熟。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承诺,当犁具划破荒芜,当汗水渗入沉默的土壤,当所有埋头的耕耘都汇入时光的长河,大地终会以果实的形式,捧出它埋藏已久的黄金回响。
  这收获,终究在深秋时节,被镰刀如笔般挥动,于麦浪间从容书写出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