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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5年08月29日
大屋里
李四明
  磨刀山北端的盘岭冲下,群山环抱着盘岭畈,这便是我的故乡。百余年前,冲口伫立着一座端方四正的老宅,旁边两棵参天枫树巍然挺立,大枫树需三人合抱,小枫树一人也难以环臂,古树虽枯藤缠绕,却始终筋骨铮铮四季应景。古树与老宅间,一条蜿蜒向西的小路沿着盘岭冲翻过磨刀山,伸向贵池地界,那是山那边往来庙前街的步行古道。
  上世纪二十年代,为躲避战乱洪水,曾祖父从江北故乡出发,以芦担挑起全部家当,拖儿带女渡江南下,途经盘岭冲朝山古道,投靠宗亲李九皋,承蒙收留,住进李家庄屋做了佃户,从此在江南落下了脚,那年祖父十岁。后来,李家庄屋分配给祖父及张姓、魏姓三户共有,随着人口增多,老宅拥挤不堪,祖父便买下张、魏两家的份额。从此,庄屋改名李家大屋,祖父也从佃户成为主人,漂泊了几十年的廻龙李氏后人,终于在江南扎下了根。
  祖母是桐城破罡胡氏后人。十七岁那年(1930年),这个江北出生的姑娘嫁给了渡江南下的祖父,那时她不会想到,将要用毕生的精力为李家大屋撑起一片天。
  1958年,大枫树被伐倒,轰然坠地,震得老宅瑟瑟发抖。巨大的枫树截面一人多高,几个木匠就地取材,前后忙碌了一个多月,大枫树化为木板与柴火,只留下小枫树孤独地矗立于凛冽寒风中。这年隆冬,大雪封山。49岁的祖父卧床不起咳血不止,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撒手人寰。那一天,小枫树在北风中呜咽呼啸,乌鸦在树梢上哀啼不止,仿佛在述说着岁月的无情。
  父亲是在1948年出生的,那年,他两个未成年的哥哥还在别人家当长工做放牛娃,十六岁的大姐正待出嫁。迫于生计,大姐出嫁当天,父亲八岁的二姐也被送到邻村做了童养媳。令人心碎的是,那几年间,曾祖父母、祖父的弟弟和弟媳相继离世,祖父母在李家庄屋里给多位亲人送终安葬。枯藤老树下,这户人家在生死轮回中顽强坚持,默默守候。祖父去世那年,父亲最小的弟弟才五岁,二十二岁的大哥尚未成家,他也才十一岁。四十五岁的祖母,独自一人拖拽六个男孩,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尤为令人动容的是,得知寄人篱下的女儿受尽委屈,祖母四处求人,筹钱赔付抚养费,毅然解除那旧社会的童养媳婚约,将女儿接回,最终为她觅得良缘,从李家大屋风风光光地出嫁。
  在祖父离世后的十年间,祖母为父亲的三个哥哥张罗了亲事,父亲的二哥有幸参军,在他退伍那年,祖母让兄弟几人伐倒那棵孤独的小枫树,锯成板材,在老宅南边盖起三间新瓦房。1968年冬,酷寒依旧,父亲与两个弟弟尚在共穿一件寒衣,他以二哥为榜样,穿着向其借来的旧军装参加征兵体检,次年春天如愿参军入伍。父亲退伍后,祖母又推倒她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庄屋,在原址上再起三间新居。就这样,祖母始终将六个儿子紧紧拢在老宅的大家庭里,相互帮衬,共克时艰,直到最小的儿子娶妻成家。随着时代变迁,1978年往后,父亲几兄弟陆续在老宅附近开辟地基,建起独立的新房。每个从古枫树下李家大屋走出去的人,始终亲切地称呼老宅故地为“大屋里”。在父辈的心中,“大屋里”承载着“家”的最初模样,是家族记忆的原点,是血脉相连的纽带。
  我在大屋里出生,三岁离开大屋搬进新房子。母亲回忆,搬家之初的每天夜晚,我总是哭闹着要回“大屋里”的家,祖母便从大屋里赶过来,轻拍被褥,哼着“摇摇窠”的摇篮曲,哄我入梦。清晨醒来,我又独自跑回大屋,新家与大屋间隔着一方山塘,祖母担忧蹒跚学步的我失足落水,便和父亲一起在塘埂栽下两排杉树当作护栏。几十年后,塘埂杉木绿树成荫,成了如今人们拍照打卡的好风景。
  儿时在大屋北坡的草丛里嬉戏打闹,常会踩塌地面陷进莫名的土坑,当我从坑中爬出,祖母说,那都是枫树根烂成的空洞。大屋隔壁二伯家的木枋梁又大又规整,人们总说,还是枫树锯成的大板材建房子最结实、好看。那时年幼,实难理解枫树有多大,如今回想坑洞和枋梁,竟是祖辈父辈生活中的两棵古枫树,留给我的“直接”记忆。
  岁月不居,寒来暑往,祖母离世已十七度春秋。塘埂上的杉树绿荫如盖。周末,我与妻子、女儿漫步其间。盘岭冲的群山默默环抱着畈田,夕阳下的磨刀山倒映在平静的水塘中,大屋里的走廊上,仿佛还能看见祖母倚门而立的身影。百年风雨,塘埂树影婆娑,山涧溪水潺潺,如从“大屋里”走出的每一个子孙,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