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我都会认真地翻过一页日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随着日历由厚变薄，由新变旧，生命在四季中轮回，一年的日子又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我使用的日历，厚厚的一本，纸张挺括，封面印着素雅的图案，底下压着还未展开的三百六十五天。这翻页的动作，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家中的老日历。薄薄的纸片，封面是福星高照、三星献瑞等吉祥图案，除了日期、节气，就只剩“宜嫁娶、忌动土”那样朴素的提醒。
　　挂日历的硬纸板叫做月份牌，日历页面通过铁片或马蹄钉悬挂，每日撕去一页，那时候，日历上的纸片舍不得撕，便在日历的上方用橡皮筋固定住，日历每翻过一页，用上方的橡皮筋夹住，那些翻过去的旧日历并不扔，母亲攒到一定厚度便取下来，给我们在它背面写生字、打草稿。那本日历，于是成了时间的另一种容器——盛过烟火，盛过笔墨，也盛过许多个默默流走的晨昏。
　　父亲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霜降见霜，谷米满仓”，这些谚语句句都连着天气和农事，一年有二十四节气，父辈们要依照节气安排农活，一年四季都是忙碌的，两亩薄田、春种秋收，只有冬天才有农闲的时候。
　　母亲遇到重要的日子、要办的事，都一笔一画记在上面。那时候没有电话，亲戚们住得远，平日里来往本就稀少，要是谁家有红白喜事——或是远方亲戚家办喜酒，或是哪位老人过世，只能托人捎话，或是亲自登门去请。这样的日子一年到头没几回，可母亲从不含糊，迎来送往都在日历上清清楚楚标出来，生怕忘了。
　　长大后，我也像母亲那样买来日历，不过是台历，放在写字台上。印刷精美，每一页都留出空白，方便记录。与挂历不同，日历有365页的厚度。望着左侧已然用过、叠得厚实的日子，总忍不住感叹时光匆匆。如今手机、电脑屏上皆有日历，墙上挂钟也带日历，可我仍偏爱纸质日历，触感真切，心境亦全然不同。往后的每一天，既藏着未知期许，又裹着几分怅惘，浓淡都在这一纸光阴里。
　　我在上面标记会议、旅行、聚会的日期；也用铅笔写下母亲生日、侄女出嫁这样特别的日子。岁末回首，看见过去月份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才发现日子过得如此充实。
　　冯骥才说过，到了一年最后几天，总舍不得撕日历，要把那最后几页留着。这大概是人的本能吧？谁都不愿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味都不剩。日历像一个记录者，为一段旅程收尾，又为新的旅程画出冒号。我们这些平凡人，便是在这一翻一页、一撕一换的仪式里，努力活成自己的主角。
　　那些被撕去的页角，藏着旧岁的烟火与温热，在一页页叠起的光阴里，有母亲的笔墨、父亲的印记，也有我走过的岁岁年年。回忆或许会随时间褪色，但撕过的日历、留下的字迹，把零散的日子串成了具象的过往，每一道折痕都藏着故事，每一片旧纸都裹着时光。
　　日历虽轻，盛得下流年；撕页虽简，载得住岁月。一页页撕去的是光阴，留下来的是念想，往后的日子里，仍愿守着这一纸温热，在翻页的仪式里惜时前行，把每一段新光阴，都过成值得回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