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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10日
我认出了那颗星星
陈雪
  我又一次站在屋顶,抬头仰望夜空,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郊区的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香樟树颇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树干撑起巨大而繁茂的树冠。厚实的叶片将并不明亮的路灯遮得更暗了,夜于是显得愈发幽深。
  这样的夜最适宜仰望,也最适宜沉思。
  我的目光穿过黏稠的夜色,直望到天上去。月亮只是薄薄的一片牙儿,浮在天边,因为夜深的缘故,它透出一种莹莹的亮。我想起阿婆做的羊角蜜,也是月牙状的,透亮透亮,咬一口,脆生生的,糖浆在舌尖倏地化开,那浓密的甜沿着口腔一路漫延到心底。这样的月牙,会不会也那般甜、那般脆呢?云彩薄薄的,轻纱似的,飘过来飘过去,柔软了冬夜的坚硬。望久了,我的眼睛有些疲惫,只好散漫地望着。
  很突然地,我的目光被一点明亮攫住了。那是一颗星星,一颗离月牙很远的星星。夜空幽深,黑得不见底,它的那点亮,像是嵌在黑幕上似的,典雅宁静、雍容沉着。我盯着它看,它明亮的背后仿佛有一种魔力,牢牢粘住我的视线。我感受到一股沁凉漫过来、漫过来——那沁凉应是来自遥远的时空,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草的清甜,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一瞬,我的脑海里冒出来一首诗:“青衫烟雨客,似是故人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今晚的风虽不是南风,却依然把我带回到了我的“西洲”——我认出了那颗星星。
  它是生长在故乡夜空中的那颗星星,是我小时候就常常凝望的那颗星星。它高悬在城市的上空,高悬在故乡的上空,也高悬在整个世界的夜幕里。我的记忆生出了翅膀,驭着冬夜的冷风一路驰骋,飞向辽远的故乡。
  那时,我总爱随阿婆坐在院子里仰望星空。忙碌了一天的阿婆,终于歇下脚来,她要暂离眼前的现实,飞往她的浪漫世界去。
  她教我背诗。她出“明月松间照”,我对“清泉石上流”;她为我讲述王摩诘静水深流的平静与浓烈。她说,希望我的囡囡一生都不要真正懂他——你可以懂李白,懂杜甫,甚至懂李商隐,但不要懂王维。彼时我并不明白阿婆话里的深意,如今,我不敢说自己已懂王维,但似乎触摸到了他思想的边缘。当我在深夜沉默时,才终于明白——那静水深流的背后,是生命最深的慈悲与孤独。
  她教我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时的她,脸上总晕开一层极淡极淡的忧愁。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借着“此时”,在遥望她的“彼时”?
  她最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每次仰望星空,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那时,她仿佛不再属于那个院子,不再属于那个村庄,甚至不再属于人间——她的灵魂飞到了宇宙起源的起点,飞到了比庄子《逍遥游》还要辽阔的所在。那时候,我常常恍惚:阿婆不属于这里!可她究竟属于哪里呢?她像王维,娴雅从容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世界。或许,历经三朝、看尽繁华与凋零的阿婆,心里自有一片独属于她的星河。
  “星星是月亮的孩子。”阿婆总爱这样感慨。可是,那时我不懂。
  她爱给我编辫子,我坐在她怀里,她的手指在我发间轻轻摩挲。不时地,她伸出手,向月亮娘娘“抽”一缕光丝,编进我的发辫里。末了,她总要问月亮讨一颗星星,别在我的发间。那星星闪着钻石似的光,把我的头发映得像要烧起来一样亮。
  “一颗星、两颗星……我囡囡也是月亮的孩子。”阿婆的嗓音如水,仿佛带着遥远天际而来的水汽,温润而饱满。
  她也为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却与旁人不同。她说,织女本来就会飞,因为她是仙女。她不用依靠羽衣,不用依靠任何外物就能飞翔。那些“羽衣”不过是加在她身上的枷锁,是为了不让她飞走而设定的框限。“囡囡啊,”她说,“你也要飞往你自己的星空。”
  她教我辨认北斗七星,告诉我那是天帝的“马车”,这七位星君协助天帝掌管天文、地理与四季运转,指引农时与岁月。她讲藏族人眼中的北斗七星,讲赫哲族人眼中的北斗七星。她说,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话,那是先民探寻自身起源的尝试,稚拙却充满想象。还有什么比想象力更美好的呢?人一旦有了想象力,就拥有了超越的能力,就拥有了无垠的宇宙。
  “囡囡啊,你也是一颗星星。只要你读书,只要你敢想象,只要你愿意去做,你就能拥有自己的星河。”人总是要到中年才懂大人那些含蓄深刻的话,原来,她早已把一整片星河,悄悄种进我命运的土壤里。
  我想,阿婆自己就是一颗被命运轻轻拨弄过的星星吧,她心里藏着一整片星河,却只能在小小的院落里静静发光。她把那份想象浇灌到我心里,在我心田种下一亩星光。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疲倦,就像月亮也会疲倦。到那时,星星会接过月亮的烛火,点亮整条星河,许人间一片清明。
  夜色深了。我的眼睛有点潮润,发丝间也沾了薄薄一层夜露。我望着那颗星星,那颗从遥远的故乡渡来的星星,忽然感到体内升腾起一股力量——那是一种终于找到坐标的安稳,一种被星光接住的踏实。
  原来,穿过这么多年、这么远的路,我终究和儿时的自己重逢了。那颗星,依然亮着,像阿婆的眼睛,也像我未曾熄灭的童年。我不再只是仰望它——在认出它的那一刹那,我也被它认出,成为这无垠叙事中,温柔而坚定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