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树木褪尽衣裳。我们与之

逆行：人类的皮囊敌不过

草木，步履蹒跚，背负沉重……

轻装的冬日，在山上、田间：

山崖、岩石、泥土、岗坡、河床、滩涂……

峡谷空阔，饱吸阳光，河流卸下重负

明亮的阴影如此繁复，斑驳交错

于无声处，抱紧大地的身影……

柞木、枫树、木梓

我要向你的赤裸致敬：

叶子飘下来，变黄变红

死亡之前的燃烧，你的通透

证明寒霜并不可怕，以不断加深

的挺直、洁白、凛冽、苍郁

呈现冬的铮铮铁骨……

旱季

在芦荻愈来愈长的毛发里，显露濒死

骆驼的骨骼：白色岩石的岛屿和浅滩

在加大，天穹下，水的重量轻若鸿毛，

仿佛眨眼就会消失雾化。

河流的母亲在喘息。她有多重苦难：

跌宕的，膨胀的，泥石的，阻滞的，洪荒的……

现在她被天穹的魔鬼摁住，身体愈来愈小，

不能动弹

芦草在河床的岩缝蔓延，

石头、水草、野鸭要渡河，

堤岸奔向堤岸，石头奔向石头，

仿佛久别重逢的拥吻，

沙与沙的积聚，石与石的牵手，蝗虫湮灭

河床、流水，我看到黄白沙滩和花白芦草

一口一口吞噬、蚕食涸裂的河流……

岸上或是山中，轰叫的铲车和奔突的挖掘机

我看到凿石的人，扛着沙袋往高处攀爬

长长的水管绕过一座又一座山岗——

“竹子开花啊！”在如火的旱季，不要说

无处落脚，不要说言词干涩、笔底生烟……

雨的染色剂

在烈焰中染色，在持续的火光中染色

岩石滚烫，泥土的唇干燥开裂

草木用萎缩干瘦的身体抵抗

竹子在炙烤中枯萎垂死……

干渴的大地山川说：水啊水啊！

雨的队伍在夜色中降临，用久违的声音

拍打泥土、田野、村落，敲击屋顶、道路、

禾草、树丛，大地豪饮了整整一夜，细碎里

诉说苦涩的往事和内心的饥渴，絮絮叨叨

喋喋不休，彻夜不眠……

雨的染色剂在天地间挥洒，

将浅黄、淡黄、明黄

艳黄、褐黄、锈黄，将赤橙黄绿

青蓝紫的斑斓

铆定，勾着悬铃木、三角枫、

柿子树、银杏树、

木梓树，勾着紫薇、漆树、

柞木、檀树、榆树、

栗树、五倍子，勾着枝枝叶叶

花花草草、藤藤蔓蔓，勾着山崖峰峦

峡谷平岗、草木树丛，山腰

岚雾盘桓，湿意翻山越岭，

泥土泛绿，油菜挺拔，

清新在田野流淌，

乌黑的盘山公路湿漉闪亮，雨的

明镜把天地万物收藏反射，

一条梦幻的大街哗哗

作响，尽显初冬的曲折跌宕……